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書名:阮途記

格式:EPUB/MOBI/AZW3



內容簡介:


趙文韶誤入洞庭強盜窩,修成曠世武功踏入江湖;

袁安告別桃花源,重返刀光劍影的綠林;

大別山中,張豎與黑驢一道,得到關乎社稷的屠龍刀;

雲夢縣的八名工匠,在司馬飛廉的指導下,修築全新的龍宮;

葛晴徘徊在琉璃迷宮般的崇寧雪隧,不知如何探訪舊雨與故劍;

惠能師太在君山島,與木蘭花妖一道,屏心靜氣地等候她們三生石上的戀人……

離別與重逢,俠情與愛情,大宋的晴天麗日,華夏的江湖廟堂,需要俠客們遊歷體驗,從而領悟天命,重新抉擇。

九篇故事、二十余年的創作生涯,舒飛廉承接平江不肖生、王度廬、還珠樓主、古龍、王小波以來的武俠傳統,超拔雅俗,兼采中西,小說裏有瑰麗的世界、蓬勃的俠氣、玄妙的幻想、深幽的哲思、滂沛的文字。

作者簡介:


舒飛廉,原名鄭保純,另有筆名 “木劍客”等。曾任《今古傳奇•武俠版》雜誌主編,現為華中師範大學文學院副教授。出版有《飛廉的村莊》《射雕的秘密》《草木一村》《草木一集》《綠林記》《萬花六記》《雲夢出草記》《芳菲已滿襟》等論著與作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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部分摘錄:


浮舟記

1

這天晚上,趙文韶回到翠微巷中歸元寺的時候,天差不多已經黑透了。幾場秋雨之後,夾衣上身,白日也漸短。透骨的夜風灌滿了翠微巷,巷中卻已是燈火通明,鴇母尖聲大嗓,妓女們打情罵俏,等城中少年鮮衣怒馬來尋樂趣。如此活色生香的花花世界中,趙文韶敝衣小帽,夾著雨傘走來,面目蕭條,一身的清寒,令那些還在門口招攬生意的人老珠黃的老妓,都忙忙地別過笑臉去。

燈火漸漸稀少,巷口就是歸元寺的山門。門閂“嘩啦”一聲響,門後覺明和尚舉著燈,一張胖臉由火光中浮現出來。

“吃過飯了嗎?”覺明問道。

“吃了,老馬的牛肉面。”

“今天有生意嗎?”覺明又問。

“有,幫胭脂街上的劉屠寫了一張狀子。”

“我的話,你今天想過沒有?”覺明又問。

“想了。”

“怎麽樣呢?”覺明又問。

“我還不想做和尚。”趙文韶道。

覺明將趙文韶讓進來,重新“嘩啦”閂上門。

“你今天不去巷子裏啊?”趙文韶道。

“不去。”

“你不念歡喜禪,如何成佛。”趙文韶又道。

“禪心未定,如何歡喜,不去。”

兩人一邊繞過龜鱉堆積的放生池,由灌木與荒草掩映的回廊,向後面的禪房走去,一邊鬥著嘴。這些話,也講過無數遍了吧。覺明和尚還是興致盎然,一如他每天的功課一般。

“我想起來,有一個人正在你房裏等你。”覺明在趙文韶的客房門前停了下來,不無遺憾地說。什麽樣的不速之客啊,竟耽誤了他老和尚秋燈夜雨中天雨曇花說法的一夜。不過,這半年以來,老和尚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來尋這個落魄的青衣秀才。

房裏已亮起了燈,一個中年男人站在窗子前面,朝外面張望,外面是黑暗的江水,現在只能看到江上的幾點漁火了。聽見主人進來,來訪的客人轉過了身。一個身材雄偉的男人,一身黑衣,臉孔上長滿了胡子,想看清他的臉固然不易,但是要忘記這樣一張胡須叢生的臉,怕也是難的。趙文韶記起來,這個人白天在他的寫字的攤子上來過,站在面前,鼓著牯牛般的眼睛冷冷地看他寫字,然後一言不發地走掉了。

“你的字寫得很好啊。”黑衣人道。

“過獎了,不過是混一碗飯吃。”趙文韶道。

“一個讀書人將自己弄到白天在街上賣畫,晚上寄身僧寺的境地,算不得明智吧。”黑衣人在燈光那邊,隔著一片虛空,直直地看著他。他臉上的兩道眉毛又黑又長,好像是寫字時,用筆特別又描過了兩次一樣。

“閣下一片好意,專程夤夜來指教在下,心領了。”趙文韶默然良久,嗄聲道。

“我叫張橫,江湖上的朋友叫我陸上龍王,洞庭湖那邊,小孩夜裏哭鬧,餵奶的女人便用我的名字與奶頭一道,來堵小孩的嘴,極是有效。”那黑衣男子冷笑道。

“久仰了,武昌府衙門前有你的畫像,我見過。”趙文韶道。將這個人的行蹤報告給官府,可以領到一千兩銀子呢。

“我來武昌城,為我兒子請一位教書先生。如果你願意,我可帶你去,到時候那小子由我這裏學得一身好武藝,由你那裏學得一手好字,我就讓他們去將皇帝養下的幾個丫頭搶來做壓寨夫人。”

真是好誌氣啊。趙文韶呆了半晌。那黑衣人由桌子上拿起他的鬥笠,扣到頭上,低低地壓下來,只露出半邊胡須叢生的臉。

“明天清晨我在沈家廟碼頭等你上船。”他低聲道。

“你不怕我去告訴官府的人去換一千兩銀子?”趙文韶問。

張橫冷笑了兩聲,也不理睬,縱身踏上桌子,躍進窗外的黑夜裏,朝大江的方向流星跳丸一般地去了。

這就是江湖上的人練成的輕功吧,戴著鬥笠,踏著這個城市的綠樹與青瓦,像鷹隼一樣來去。趙文韶滅掉了燈,站在窗下,剛才張橫立過的地方,看著外面被張橫的身影劃開,又重新沈寂下來的夜。

窗外是累累荒墳。二三裏以外,江水奔流而下,在星光中拍打著兩岸江灘,濤聲渾厚而低沈。明天晚上,他離開了歸元寺,江水還是要這樣,在星月光裏拍打著江灘吧。

“蕓,我在你的墳地邊停留太久,我想離開歸元寺,到洞庭湖上去,我不想給覺明做徒弟,只要你還在我心裏面活著,我就沒有辦法去讀佛經。我聽說洞庭湖上有一口柳毅井,說不定我由柳毅井跳下去,就可以遇到黃泉中的你。”趙文韶對著星空喃喃道。

清寒的夜空裏,繁星閃爍,正是白霜降臨的時刻,不久霜淩就要結上武昌城中的屋瓦與城樹,結上江頭的船帆與江邊的黃沙。

那一年,也是這樣霜降的晚上吧,蔣家的人來接母親去看戲,母親憐他一人讀書清苦,也將他帶去了。坐在蔣家的天井裏,看小戲臺上的《柳毅傳書》,他覺得背後有人在輕輕地拉扯他的衣擺。他回頭看見蔣蕓笑瞇瞇地盯著她。他起身跟著她,悄悄走進他的客房裏。

“我給你留了一碗粥。”蔣蕓說。

他站在桌子邊上,一口一口地啜著粥,微微燙嘴,渾身暖和舒坦,她在一邊笑瞇瞇地看著,等他吃完,捧起碗歡天喜地地走了。

那時候他們只有十二三歲吧,她已出落成一個嬌艷的小美人了。不知道是誰多舌,她請他吃粥這件事,被其他的幾個表姐知道了,後來一見到他,就拿來取笑,讓他恨不得找一條地縫鉆進去才好。

這樣清寒的晚上,要是有一碗粥該多好啊。

要是學會了輕功,能跳到星空裏去嗎,跳到星空裏往下看,就可以看到地上的歷歷紅塵,看到那個當年煮著粥的小丫頭,上窮碧落下黃泉,香魂縷縷,現在滯留在哪裏。

趙文韶癡癡地站著,眼淚由雙眼裏湧出來,啪啪地滴打在桌子上。

2

朝陽初升,天氣晴朗,天上排著魚鱗一般的雲彩。沈家廟的碼頭上,無數船只停泊待發。逆流而上,去往川湘,順流而下,發往江浙。水運是本朝交通的重中之重,武昌在長江中遊,江水在此與秦嶺啟發的漢水交會,如蟻之人流,如山之貨物,逐日轉運,布達大宋四方四百軍州。

流落武昌也有大半年了,竟未得暇去黃鶴樓上飲一杯酒。趙文韶看著離離秋草之上,金色陽光之中的黃鶴樓,心中嘆息道。他背著小小的行李卷,在碼頭上張望,在如林的檣櫓間,尋找張橫的座船。

“窮秀才,你呆頭呆腦找什麽,我在這裏。”只見一人卓然站立在積滿陽光的甲板上,將那朝陽擋在他的背後,黑衣長刀,胡須草草,不是張橫卻是誰。

趙文韶走過來,他們的座舟是一只三桅的大船,卻沒有跳板連到碼頭上,看樣子只好爬上去了,他剛將手搭在甲板上,張橫已經跳下來,將他一把扯住飛縱而上。趙文韶只覺得騰雲駕霧一般,等他定神再看時,已經站在了高高的甲板上。

“哈哈哈,真是個呆子。”一個年輕女子笑道,聲音嬌嫩、爽利。

“她是我由你們翠微巷贖出來的,名叫李蕓。”張橫道。

趙文韶卻心中一跳,她的名字竟與蔣蕓是一樣的。只是這女子烏溜溜的杏眼雙睜,一張尖滴滴的小臉,好看是好看吧,卻被一堆腮紅與胭脂弄得不倫不類。

“秀才,我跟你講,這可是我花三千兩銀子買來的花魁,三千兩打成的滴溜溜的銀人兒啊,嘿嘿,你呆在歸元寺裏跟覺明老和尚學做勞什子的和尚,自然是沒有聽過她的大名。‘高燒銀燭照紅妝’李蕓啊,現在已經是洞庭湖龍宮的花魁了。夥計們,知道什麽叫‘高燒銀燭’嗎?”一臉胡須掩不住張橫臉上的得意,船艙裏傳來一陣哄笑。有人回嘴道:“老大,高燒銀燭這個調調我們不會,倒澆蠟燭倒是慣家子。”趙文韶循聲看去,船艙裏,坐著二十來個黑衣的江湖漢子,每人懷裏都抱著一把雪亮的刀。

一群江湖人啊。趙文韶心裏一陣苦笑。淮安縣裏年年取案首的好秀才,十幾年後,竟弄到與妓女與強盜同船共渡的分上。這賊老天的所思所想,真是不可思議吧。

張橫一揮手,喝道:“開船。”那邊幾個水手忙忙地起錨打槳,船離碼頭,移向江心。張橫拉過李蕓,對趙文韶道:“我們到後艙喝酒去。”三人由黑衣漢子們坐著的前艙經過,張橫對那些漢子道:“這秀才是我為兒子請的老師,我兒子以後做狀元,跨馬遊街,與皇帝老兒的丫頭成親,就全靠他了。你們誰惹著他,我就將你們的狗腿砍下來,扔到長江裏餵魚。”

太陽由船艙的敞窗斜射進來,照在後艙的幾榻上。張橫與趙文韶對坐,李蕓打橫,將袖子高高地挽著倒酒。趙文韶雖說手無縛雞之力,酒量卻是極好。張橫更是不在話下。武昌府出的名酒叫做白雲邊,取的是李白“將船買酒白雲邊”的詩意。張橫弄來的白雲邊,差不多是十好幾年的陳釀了,清冽醇香,令人心儀。三個人邊喝邊講話,也消磨了一二個時辰。

“你老婆呢,在哪裏,我將她也接到龍宮來做師娘。”張橫的臉已經被白雲邊燒紅了。

“多謝,她已經死了。”趙文韶道。

“這算什麽,我老婆也死了。”張橫怔了一怔,又喝了一杯酒,“死得好啊,不死,我怎麽將這只騷狐貍弄到洞庭湖去。”

李蕓在一邊聽到,柳眉立起來:“老娘我已經是從良的人,哪怕是跟著你這個強盜,不能再叫我騷狐貍。”

船在江心,西風吹在高帆之上,將之推向前方。江面上層層細浪如同魚鱗。西風徐來,令人渾身清爽。趙文韶不去聽那強盜與名妓的調笑,舉目遠眺江上。秋草離離,江樹雕傷,鄉民正在大堤之下的空地上牽牛布種小麥。船往西南,逆流而上。

“張寨主,你的龍宮到底是在洞庭湖還是在雲夢澤啊,你要將我們帶到哪裏去。”趙文韶問道。

“啊,我與兄弟們先要去一趟雲夢縣,在那邊沙洲上與雲夢幫的一群王八蛋打一打招呼。”張橫淡淡地說,“現在差不多快到了吧,不知王平那小子到了沒有,這個家夥一向不守信用,說話如同放屁,不過為了《水鬼錄》,他總會來吧。”

“《水鬼錄》是什麽?”李蕓問道。

“等一會我將它搶過來給你看就是了。”張橫道。

此時日已近午。陽光垂直射入江面,刺人眼目。只見一裏開外,江心正中出現了一片灘地,將寬廣的江水一劈為二。“那片沙洲名叫羅霍洲。”張橫道。趙文韶與李蕓擡頭看去,沙洲果然是像一只龐大的團魚,霸道地擋在大江之中。洲上長滿了一人多高的蘆葦,披滿白絮,沐浴閃閃陽光,招搖在秋風之中。

“你們接著喝酒,蕓丫頭,將我這一杯倒滿,趙先生酒量好,酒德也好,我很喜歡。我去去就來。”片刻船已抵達羅霍洲的鱉頭之上。張橫起身走向前艙,領著站立起來的二十余名漢子,跳下船頭,沒入茫茫蘆葦叢中。

兩個人怔怔地坐著,一起將頭轉向外面,看著窗外的沙洲。秋風鼓蕩,卷席一般,將洲上的茅草與蘆葦吹得四散起伏,如同江上的波浪,狂風不知是什麽時候刮起來的。深秋的陽光明亮清晰,照進沙洲深處。

一群大雁轟然一聲,由草叢中騰空而起,它們本來是要在這寧靜的江洲上過夜的。接著,由洲心裏傳來刀劍交擊的叮當聲,傳來人受傷後低啞的慘叫聲。雖然看不到那一群人打鬥的身影,卻能想象到他們浴血的奮戰,一些人會活著離開這裏,另外一些人倒斃於此,令明年秋天的蘆葦更加高挑暗綠。

趙文韶猛盯著沙洲看,額頭上滲出了汗水,汗水流入到眼睛裏,火辣辣地疼痛,令他的視線恍惚,蘆葦好像一片片在水波裏閃動。他的手被李蕓抓住按在桌子上,李蕓全身都在發抖,但是她的眼睛裏,卻閃現出興奮的神色。

“啪”的一聲響,有什麽東西砸在了他們窗下的甲板上,他們低頭一看,卻是一截斷臂由遠遠的草叢裏飛出來落向這裏,斷臂鮮血淋漓,前面的手指,還緊緊地握著鋼刀,鋼刀的主人,已經不在世上了吧,或者正在蘆葦之下的沙地上,倒出他在此世間的最後一口氣?

“但願那個老強盜不要被人殺了。”李蕓道,她回過頭,盯著趙文韶,“你好好的一個俊俏書生,不上京趕考,跑到這一堆亡命之徒中來幹什麽?”

趙文韶沈默半晌,將手邊的酒杯擡起來,放到嘴邊吸盡杯中的酒滴:“我想到江湖上來看一看。”

李蕓笑了起來,她將張橫余下的酒,取過去喝掉了,她的喝酒的神態,有說不出的嬌媚:“我也是。翠微巷裏的妓院,真是像一個熱鬧的墳墓。”

“我要是會輕功就好了,踏著蘆葦過去,看一看張橫到底死了沒有。”趙文韶道。

“我要是能學功夫,我就去學下毒,張橫就是活著回來,也讓他喝下一杯毒酒。”李蕓將張橫的酒杯重新滿起來,小指繞在杯口上,俏皮地說道。

也就是這兩杯酒的工夫,沙洲之中的打鬥之聲停下來,眾人斷斷續續的呻吟,也一下下地被掐斷了。不久,有人向泊船走過來,兩個人,穿著一身的黑衣,陽光照在他們身上。走在前面的那個人是張橫,一臉的胡須被血水塗得淩亂,後面跟著他的人,只余下一只胳膊了,搖搖晃晃地在草叢外白晃晃的沙地上走著。

“他總算沒有死,不然我從良不到半天就做了寡婦,命也太苦了。”李蕓道。

張橫跳上船來,徑直來到後艙裏,將酒杯舉起來,倒進喉嚨裏。他在烈日下砍殺了半晌,一定是渴得厲害。他對跟著他的那名漢子叫道:“李安,你也進來喝酒!”那李安卻在甲板上站住了,將那條殘臂撿起來,大吃一驚道:“他娘的,剛才我找半天,原來老子的胳膊被王平那老小子一刀送到這裏來了。”那橫空飛來的竟是他的手臂。李安端詳半天,取下指間的刀,一甩手將殘肢扔到江水裏,撲通一聲沈下去了。

“開船吧,回洞庭湖去。李安你這王八蛋,與老子的命一樣硬,這回龍王將你的手收了去,做利息吧。趙先生,你將這《水鬼錄》拿去,用你好看的字多抄幾本,免得下次又被人搶去。小蕓兒,陪你男人到隔壁睡午覺去。他娘的,殺人比砍樹還要累。”張橫將李蕓半摟半抱著向隔壁的臥艙走去。李蕓倒在他懷裏,一雙粉拳敲打不已,卻也無奈他何了。

船繼續溯流向上,將羅霍洲丟在船後。船上二十余名黑衣漢子,已經倒斃在那沙洲之上了,與他們一起的,還有他們的對頭吧。張橫上船之前,在蘆葦裏點了火,現在火借風勢,火舌獵獵,已經將羅霍洲燒得通紅一片,不久即會將一洲的蘆葦與秋草間那些江湖漢子的屍身化作灰燼。

那死裏逃生的李安倒在前艙的甲板上昏睡,鼾聲雷動。張橫與李蕓在隔壁艙中,已開始行起了周公之禮,李蕓嬌媚而宛轉的呻吟傳出來,令人心蕩。那搖櫓的船工們也聽到了吧,他們奮力地劃槳,槳聲中透出無窮的焦躁來。

趙文韶將桌子上的《水鬼錄》打開,一頁一頁地看著。書頁上的血漬尚未完全幹透,血腥的氣味,直直地撲入他的鼻中。船外下午的晴空歷歷,草樹上,大雁陣陣,展翅南飛。在它們漫長的旅程之中,它們也會與趙文韶一道,在一個名叫君山的洞庭湖中的小島上,盤桓一些時候。

3

第二天晚上,船到洞庭,泊於君山。是夜正是中秋,秋風瑟瑟,明月如鏡重磨,洞庭湖上銀光閃閃。微波無邊無際,君山一點,沈碧如玉,島上新桂,香氣如霧。古人詩中寫道:“湖光秋月兩相和,潭面無風鏡未磨。遙望洞庭山水色,白銀盤中一青螺。”趙文韶默詠此詩,覺得古人誠不我欺,詩中吟唱,與他眼前之景恰恰相合。

張橫立在船頭,撮唇長嘯。只聽君山島上,歡呼聲頓起。有橘紅色的煙火騰空而起,團團簇簇,粲然耀目,一隊人舉著火把向碼頭上奔來。群盜接下張橫等四人,聽說張橫已在羅霍洲殺王平,奪得《水鬼錄》,喜不自勝,倒是將那死在洲上的二十余名兄弟全未放在心上。李蕓是傳聞中的漢口美人,現在一身綠衣,雲鬂霧鬟地被眾人擁著走在月下繁雜的燈火之中,更是艷若春花,恍若神女下凡,引得那些粗魯的漢子頻頻側目。

夜宴設在山中雜樹老竹間的一處宮殿裏,從前祭洞庭龍王的廟,現在被張橫占下來,做了他的行宮。眾人在廟內燃起千百牛油巨燭,擺下來十余張四方桌子,一百來號人,分坐在桌邊的長凳上,由桌子上取來酒與蒸煮的螃蟹,扯腿掰殼,牛嚼牡丹,大呼小叫,縱情極樂。

張橫由背後扯出一個泥乎乎的孩子,又黑又瘦,渾身水腥氣,好像他的父親不是這強悍的強盜,而應是一只精瘦的老魚鷹一般。張橫對趙文韶道:“我就是我兒子,名字叫做張豎,以後你管他!”說完坐到上首的桌子上。上來敬酒的大小嘍啰自是川流不息。酒過三巡,張橫將手中啃食的螃蟹往桌子上一扔,起身道:“你們這些王八蛋都是粗人,喝酒沒趣,悶死個人,我去弄一個人來給我與新來的趙先生與蕓美人勸酒。”說罷騰身而起,由眾人頭上掠過,沖出殿門,消失在月色之中。

李安在一邊嘿嘿笑道:“我們老大喝了酒,又要去找嶽州知府的麻煩了。”

李蕓撇嘴道:“這嶽州知府關他屁事,中秋之夜,人家也要伺候大小老婆賞月喝酒,如何能來陪你們這些強盜。”

李安笑道:“這一任上的知府老爺名叫周豐年,剛到嶽陽城裏的時候,一意要掃滅咱洞庭之中的好漢,幾次興兵,都被我們老大滅了。他還不死心,我們老大生氣了,接著三個晚上跑到他的衙門裏找他麻煩。第一晚上,遇見周老爺與他的小夫人睡一塊兒。早上醒來的時候,那姓周的與他小老婆擡手一摸,發現頭發都被人剃掉了,成了光瓢兒。第二天晚上,姓周的叫來十幾個衛兵守在房門外,半夜起夜的時候,他的夜壺裏爬出來一只烏龜,一張嘴,將他那話兒咬住了。第三天晚上,姓周的由營房裏調來了一百多號人,他自己晚上也不睡了,沒想到老大揭開屋梁上的瓦,由屋頂跳了下來,命姓周的小老婆由被窩裏爬起來,唱了一夜的曲子,那婆娘也是一個唱曲行家了,老大與知府老爺喝了一夜的酒,知府老爺醉得不醒人事,老大才回來。自此之後,周知府再不敢對我們動什麽歪念頭。他與老大交情也慢慢好了,大夥今夜吃的酒與螃蟹都是他孝敬的。”

李蕓道:“你們老大也是一個混賬東西。人家好好的朝廷命官,就由他一個強盜去作踐。你跟我講一講,那晚上,烏龜咬上周知府那話兒,後來是如何松得了嘴的。”

李安道:“老大那天挑的可是一只老烏龜,五六斤重,咬上東西決不松口的。要是一時情急,將那烏龜的頭割下來,怕是一輩子都要掛在上面吊兒郎當,好在知府的小娘子見過些世面,學的乖,穩,晚上一盆洗腳水沒有倒,端起來讓烏龜遊進去,松了嘴。”

李蕓聽到這般奇事,想見當時情景,狂笑不止,竟由長凳上掉了下來。趙文韶聽到,卻不由暗暗叫苦。原來這周豐年,卻是他的同鄉,前幾年在淮安縣裏做秀才時,一起廝混的。他趙文韶落魄蹭蹬,周豐年卻文星高照,由秀才到舉人,兩榜又中了進士,沒幾年,即放下來做了知府,一向春風得意,沒想到與他的重逢,竟是在這張橫改制的龍宮裏。

眾人吃蟹飲酒。天上圓月已到中天,亭亭如盆,月光積在殿外如同清水。李蕓喝下了不少酒,這時候,酒勁湧上,她挽起了水袖,一臉油汗,脂粉零落狼藉,草草一片,卻令她有了江湖兒女的豪爽之氣。她起身對趙李二人道:“那老強盜捉拿知府未歸,我給你們大小爺們唱曲子吧。”

群盜在下面哄然叫好,當下有人跑出去,取了琵琶進來。李蕓懷抱琵琶在長凳上坐定,邊彈邊唱:

“向晚來雨過南軒,見池面紅妝零亂。漸輕雷隱隱,雨收雲散。但聞荷香十裏,新月一鉤,此景佳無限。蘭湯初浴罷,晚妝殘。深院黃昏懶去眠。金縷唱,碧筒勸,向冰山雪檻排佳宴。清世界,幾人見?”

李蕓琵琶彈得精絕,嗓子也清脆嬌媚,這些強盜平日如何能聽到,只覺得天下掉下來一個會唱的仙女一般,往耳朵裏灌著蜜汁。當下拍桌子打板凳叫好,又要李蕓再唱。李蕓也不推辭,將這支《梁州序》接著往下唱:

“柳陰中忽停新蟬,見流螢飛離庭院。聽菱歌歇處,畫船歸晚。只見玉繩低度,朱戶無聲,此景猶堪羨。起來攜素手,整雲鬟,月照紗櫥人未眠。”

眾人又蟹腥酒臭裏拍手亂叫。正亂著。殿門口上月光一暗,已有人走上臺階來。只聽張橫在門口笑道:“主人沒回來,客未請齊,你們就亂了起來,李蕓你這騷蹄子,不賣一賣你的嫩喉嚨,它就在那裏癢不是?”張橫身後,跟進來一個朱紅緋袍、白襪黑履、襆頭烏紗的年輕官兒,團團大臉,笑容成堆。趙文韶一望之下,知道來人正是周豐年。

張橫回到主席上,將周豐年讓到身邊,坐在他與趙文韶中間。周豐年也不客氣,捏起一只蟹爪就塞到嘴裏嚼起來。張橫一路劃船,身上已是大汗淋漓,幾杯酒澆下去,就將外面的長衣脫掉,露出兩只公蟹螯一樣毛茸茸的手來揮舞。

“姓周的,你看我請來漢口油光光的名妓李蕓,漢陽滴溜溜的秀才趙文韶,還有你這十足真金的父母官來過中秋,我覺得很有面子啊。今天晚上大家都要喝醉。”張橫嚷道,“周知府講得一肚子好笑話,又會唱曲子,酒量也好,大夥別放過他。”眾人紛紛叫好。

那周豐年放下螃蟹道:“中秋佳節,如此良夜何,下官與你們這些強人同樂,也是古今未有之奇事,脫略形跡,不拘愚俗,可比東方朔之滑稽,阮嗣宗之放曠,馬季長之鼓吹,石曼卿之顛倒。嘿嘿。呵呵。”一邊李安打斷道:“你這個老爺,講的什麽名堂,是人話嗎?我怎麽一句都聽不懂!”周豐年不理,接著講道:“今夜大家不醉不休。我先講笑話,接下來張兄,這位趙兄,還有這位仙女一般的李蕓姑娘,也是免不了的。”他提到趙文韶時,特別起身作揖,目視照面之下,他自然是已認出這位故人,只是此情此景,沒有辦法廝認罷了。

周豐年道:“本官剛到這嶽陽的時候,洞庭湖中蛟龍作怪,本官一向是愛民如子,百般思索之下,做了一篇《洞庭賦》,命石匠刻寫在石碑之上,立在丸丸君山之側、茫茫洞庭之中。這個石碑立起來,果然那蛟龍就不好意思再出沒了。只是有一天,我聽人講,一個打魚的老兒看到了這塊碑,卻不認得這個賦字,對村裏人講道,那周知府弄了一塊碑,上面在罵‘洞庭賊’。別人對他講,老丈,那哪裏是賊,分明是賦,周老爺看到賊都嚇得要尿褲子,還去罵賊啊。那老兒卻說道:‘賦就賦了,我到江上打個魚,偏偏這麽多賊模賊樣的王八蛋瞅著我。”

周豐年講完,李蕓將一口酒都噴到身邊張橫毛乎乎的胸膛上,直指著周豐年道:“你,你這個……無賴。”李安瞪著眼睛跳起來:“你罵老子們,老子去弄一只腳盆大的烏龜來,咬下你那條小雞雞的。”張橫將那李蕓一把摟到懷裏:“我說這周知府講得好故事吧,他罵了咱們,骨頭都不吐一下,好好好,喝酒,喝酒,咱們就是做賊,比他們吟詩弄賦,見人磕頭,也痛快。”

接下來輪到趙文韶了。趙文韶道:“話說這何仙姑一個人住在山洞裏,曹國舅來訪她,坐了一會,外面呂洞賓敲門。何仙姑怕呂洞賓說閑話,就將國舅做成一顆丹,吞進了肚子裏,開門將呂洞賓接進來,呂洞賓剛坐下,外面又有一堆人敲門,何仙姑又怕別人講閑話,就請呂洞賓將她自己弄成一顆丹,由呂洞賓吞到肚子裏。呂洞賓吞下後打開門,群仙問道:‘呂洞賓你怎麽在這裏?’呂洞賓支支吾吾講了半天,群仙就笑話他:‘洞賓肚裏有仙姑,哪裏想得到,仙姑肚裏更有人。’”

趙文韶講罷喝酒,眾人一時沈寂。半晌那李蕓才道:“你這秀才莫不是編派我,我現在肚子裏只有三四個螃蟹,正怕冷,要吃生姜絲呢。”李安道:“李姑娘,你肚子裏應該有張大哥才對啊。”張橫橫起眼睛:“你小子放屁!”周豐年笑道:“趙兄心深如海,藏下哪位佳人,只怕只有讓李姑娘變成仙丹下到肚裏去探一探才知道。”

輪到李安。李安清一清嗓子,講道:“有一個人在桌子上就著露水寫下了五個字:我要做皇帝。沒成想卻被隔壁家的仇人看到了,仇人扛起桌子就去找縣官告狀。到了堂上一看,桌子上的露水字在路上已被日頭曬幹了,只好對知縣講:‘小人打了一張桌子,送給老爺吃飯。’”

周豐年笑道:“我那裏送來的桌子,現在都夠開一個酒樓的了。張橫你這老小子,大皇帝沒做上,小皇帝卻是做上了,你再這樣混下去,不走招安的正路,我只得帶人來將你的頭砍啰。”

張橫道:“砍就砍,老子快活了一世,這頭不就是留著給官家的人去砍的麽。我不給你們講笑話,給你們舞刀算了。”

馬上有嘍啰下去,將一把黑沈沈的刀擡上來。那刀有個名字,叫做屠龍刀,卻是十余年前,張橫由柳毅井中撈起來的一把寶刀。張橫由此刀中學到了一套刀法,因此才立誌,橫斷君山,開始了強盜的生涯。

張橫取刀躍下席去,在席間一塊空地上霍霍地舞起刀來。那黑刀一經舞動,虎嘯龍吟,令堂上空氣一片冰寒,張橫肥壯龐大的身體在半空中回旋,漸漸掩入一片刀光影中。李蕓捏起一只螃蟹向刀影中扔過去,片刻,蟹殼即被劈作一片蟹雨紛飛而下。李蕓又將她手中的酒杯向那刀網潑去,酒滴沒有辦法進去,分析如同牛毛,一縷縷被刀帶動的勁氣激射回來,好像被西風吹送的冷雨一樣,冰涼地打到眾人臉上。

“好刀法!”眾人起立拊掌叫好。張橫聽到,刀光漸息,人影漸現,在眾人的掌聲裏收刀入鞘,重新坐回席上來。周豐年一臉諂笑:“張大寨主刀法通神,直如楚霸王再世為人。”

張橫拍手,令下面的嘍啰去請無色庵裏的一班女樂。

不一會兒,只見堂外桂陰月影一亂,十來個彩衣女子持著笛簫等細樂裊裊進來。嘍啰們讓出三四條長凳,扯成相對的兩排,讓她們相對在堂下坐定。無座位的嘍啰們則一身黑衣立在她們身後。

李蕓起身站在女樂之前,命大家奏起《梁州序》,她領頭唱起來:

“漣漪戲彩鴛,綠荷翻,清香瀉下瓊珠濺。香風扇,芳草邊,閑亭畔,坐來不覺神清健。蓬萊閬苑何足羨,只恐西風又驚秋,暗中不覺流年換。”

眾女管弦絲竹,樂聲細細,李蕓嗓子如銀,金聲玉振。張橫拍手,眾人聽得如癡如醉,一起唱起來:

“清宵思爽然,好涼天,瑤臺月下清虛殿。神仙眷,開玳筵,重歡宴,任教玉漏催銀箭,水晶宮裏笙歌按。光陰迅速如飛電,好良宵,可惜漸闌,拼取歡娛歌笑喧。”

此時眾人都已站起。趙文韶立在周豐年身邊,已是酒意闌珊。趙文韶對周豐年低聲道:“周兄,好一個光陰迅速如飛電。十年未見,周兄春風得意馬蹄疾,只是兩鬢都已星星了。”

周豐年卻沒有接下他的感喟,他盯著那一群女樂對趙文韶道:“趙兄,你看那群女子中,著綠衣的那個女子,依稀好像尊夫人的臉龐兒。”

趙文韶舉目望去,只見那綠衣女子坐在人群中兀自彈著琵琶,眼光一轉,一臉哀愁,那模樣,還真是有一些像蔣蕓。趙文韶眼神黯然,未置可否。此時《梁州序》已唱完,張橫手一揮,人群一亂,女樂紛紛退下。那女子也默默收起琵琶,混入人群中,向殿外走去。

張橫拉住趙文韶道:“趙先生看中了哪個女子,改日我讓人家來相相你,這會兒可不能走,我們還要尋樂子去呢。”

周豐年道:“沒想到你這個強盜還能附庸風雅,藏下這麽多良家女子奏曲子給你聽。這一回又弄個李姑娘來,艷壓群芳,光個喉嚨就值得千金,將來有得你樂的。”

張橫道:“這些都是兄弟們由各處江裏打撈起來的女人,性子烈,不願從人的,我也絕不行蠻,將她們養在無色庵裏,平時讓她們學學樂器消遣,時間一長,她們守不住,中間也有甘願嫁人的。”

李蕓卻是差不多醉了,走路都搖搖晃晃,聽到他們的議論,走上前指著張橫的鼻子道:“老強盜,我來後,你敢去惹這些女人,我就將你的那玩意割下來,扔到洞庭湖裏餵烏龜。”

周豐年哈哈笑道:“這下好了,惡人有得惡人磨,你張大寨主的煞星今夜就要犯歲了。”

一邊李安冷笑道:“就怕咱洞庭湖中,還未養出那麽大的烏龜,吞得下去張大哥的好大行貨。”

周豐年飛起一腳,踢在李安屁股上:“你小子就知道啊,他與你貼過幾爐燒餅不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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